藝術家:

                彭譯毅

                蔡志賢

                顧上翎

2014.02.22 - 2014.03.29

這是一個追求「手感」的年代,在工業過度生產之後,人們對手感產生依附,強調觸覺、溫度與對話的依戀程序中,創作者與觀眾藉作品互相投注情感慰藉。重視精神層面的手工製品代表限量,擺出與大量生產的資本主義對抗的姿態,建立購買「作品」而非「商品」的概念,這是價值認同,也是向創作者致敬,進而逐漸形成一種價值取向的意識形態。如今,手感在市場推廣成為重要元素,反映人們面臨快速消費的同時,追憶過往慢調子的生活節奏所帶來的美好,對流逝於快速消費的精緻感受抱以黯然情懷。

展覽主題「偽裝」看似藝術家顧上翎、蔡志賢與彭譯毅以作品來表達意念,其實是借用技術來隱藏自我的騙術。將瓷土鋪成類書畫的棉紙,暈染墨彩滲入瓷土之細微裂縫,斑駁如歲月痕跡,薄片邊線透過不同光源交錯投射,使延伸在牆面的線狀層疊出若清晨薄霧裡,遠山巒線的假象。具厚度的盒狀造型依舊有輕重難分的誤判,瓷片承接她一貫的質感依戀,刻意製造輕薄,把易碎的常態比擬爲一種感嘆,讓觀眾與作品在碰撞中,體驗脆弱傷感、謹慎、甚至恐懼的情緒。

鋼鐵有多強硬?蔡志賢處理鐵塊猶如麵包師父手上的麵團,可恣意搓揉成令人垂涎的巧克力蛋捲,作品《都太重。》尾端輕而易舉的薄脆般撕裂,方知簡潔向來最費力,如此力道拉扯出瀟灑技法,以敲打不顧工整的自然截斷方式,本能性的撕裂痕跡,隨意不做作。具歷史感的荷馬史詩浪漫而沉重,卻在作品《因為讀荷馬太多了。》被蔡志賢把沉重糅出童話遐想,使觀者會心莞爾,彷彿消失的童心在瞬間被喚醒,包裹一層巧克力做偽裝,霎時放鬆生活紛擾,遺忘了斑駁鐵鏽的滄桑感。人能承載多少沉重感?是歲月歷練覆蓋了童真?還是與生俱來的童真假藉世故偽裝?

彭譯毅受學院式的美術訓練,感到某些制式的教法不能探索真正自我,雖然有受市場青睞的繪畫作品,卻無法在創造中找到焦點。反而由中學時代就偏好的建築技術—「手路」,在因緣際會找到物料的引人之處,於是對過去的創作做了義無反顧的階段性終結,一頭栽進手感極重的「手路工」,反覆摸索沙石子、水泥、鐵條銅線等物料的屬性。以平面繪畫觀念處理立體浮雕,以粗獷物料堆砌細緻畫面,簡單的透視原理,簡單的幾何元素,在空間裡切割空間,讓視覺往深度延伸,或在展場偽裝成另一空間,有向舊式建築材料呼喚的懷舊感。

藝術家透過手感解讀身體節奏,順應一種思考纏繞/歸位的整理過渡,體會官能/情緒的變化,讓自己的官能與物件於摸索過程產生共鳴,迷戀如癡醉,篤定如信仰,私密交錯地自說自話。這種對作品質感的眷戀原是無以名狀的偏好,卻因重複性技巧的演練展現出立體作品的繪畫性,或在繪畫作品呈現立體感,彼此交錯。藝術家的巧手爲作品製造幻覺,從屬性、表象、質感、官感到精神意涵等鋪排做記錄,靜待觀者仔細閱讀。

技術與藝術的界線總是模糊難分,《庖丁解牛》的寓言是庖丁重複性練習,找到牛筋骨之間的縫隙,充分了解牛的肢體,摸索屬性節奏,順應本體結構而行,才能毫不費力地遊刃有餘。所謂遊刃有餘乃因觀念上的自由,在創作過程營造審美享受,因初次體驗手感所產生的美好到眷戀,創作者的心境由緊張而鬆弛,由焦慮而了然的心理改變,是一種動態技術到精神面向的轉化。把技術熟練至忘記技術,成為一種本能反射堪稱藝術,創作即是在技術與藝術之間交替忘我而成就作品。庖丁與牛對立恰如藝術家與作品的對立,主客體相互消融於了解屬性,不斷重複性的對話,在手感碰觸之間有層層想像的情感/觀念投射,進而建立彼此偽裝的親密關係,親密至無法言喻。

自然界的生物藉破壞視覺完整性來隱藏自身,那是生存本能,然而人性社會的偽裝卻是價值觀的求存訓練。在以作品反映現象的藝術家眼裡,創作本身是一種偽裝自我的防護罩,同時是探索自我的路徑,而技術則出於意外的如同戀愛對象,要迷戀至激情不再,才意識到該放棄,然後另尋對象。

​偽裝

​文/李美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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