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 齊 簡

2014.04.12 - 2014.05.17

「繪畫的真理」—談齊簡的《表面證物:公園》

 

齊簡接受的是畫家的養成教育,但除了專心研究繪畫的技巧與法則,並且有極出色的表現之外,他承襲了現代畫家所無法避免的焦慮,就是執念式的尋求「繪畫的真理」。他曾經因為手汗影響畫畫而寧可接受手術,十足是一位繪畫的狂熱者。2004年他在臺藝大的造形研究所,埋首研究義大利貧窮藝術家梅茲(Mario Merz)及其冰屋裝置與繪畫的密切關聯。此後他的創作中充滿了揮之不去的,關於繪畫的繁複思考,遠遠超過常人對於繪畫的認知。

此次展出的繪畫新系列,根據他自己的描述,源自於2011年的某晚在工作室裏的經歷:

我無意間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在白牆上,我看著隨意比畫的肢體動作,牆上變化的影子引起我極大的興趣,這個興趣並不是僅僅繪畫題材的發現,我趕緊來到畫布面前,繼續比劃著、比劃著…。這一刻,一個型態不明的形式降臨,作品的原始材料在一個偶然開端下展開。

隨著這個偶然,齊簡「再」發現了影子,一個繪畫史中經常被忽略,但其重要性遠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元素。希臘文中將引起幻覺的繪畫稱為skiagraphia, 即「影畫」(dessin ombré),但我們並不知道指的是對影子的描繪勾勒,抑或以呈現物體暗處的明暗調子變化製造體積感。西方繪畫中的影子,最起碼包括以上兩種,不過十八世紀蘇格蘭畫家David Allen的畫作《繪畫的起源》呈現的是Pliny筆下淒美的愛情傳說,陶匠Butadès de Sicyone的女兒透過燭光,將戀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並且忠實地描繪下來,聊慰對離去戀人的思念之苦。

藉著在畫作中同時呈現這兩種影子,姑且稱之為「投影」與「暗影」,齊簡無可避免地觸及繪畫起源的根本問題。首先影子意味著光線的存在,意味著觀看的條件,意味著作畫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意味著畫家超乎常人的,對光線變化的敏銳度,上古時期Cicéron即曾提及「所有畫家在光與暗中看的見,而我們看不見的」。不過,根據Gombrich,在西方繪畫中,若是表現明暗調子的「暗影」非常的普遍,則「投影」的呈現在整個繪畫史中相當罕見,特別是中國繪畫,幾乎從不呈現投影。投影不同於暗影,它不屬於實體世界,但若無實體卻絕對無法存在,它隨著光源變化忽隱忽現,稍縱即逝,隨著人物姿勢動態變動不羈,難以捕捉。無怪乎從古至今試圖將實質世界固著在畫布上的畫家均極力避免它,但齊簡畫作中的暗影似乎只為了陪襯喧賓奪主的投影,用來暗示其由來實體的可能性,甚至可能只是充滿想像力的臆測。繪畫脫離實體世界,藉著投影進入神話(Butadès de Sicyone的女兒)、戲劇(皮影戲、傀儡戲)與遊戲(手影遊戲),不折不扣的回到藝術的起源中,真實與虛擬的交纏糾結,誠如其自述 :

我們的感官世界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是那白牆上的影子,作品隱約戲謔著一場超真實(hyperreality)的擬像騙局,內部與外部、光明與黑暗、物質與非物質、形式(實物)與觀看之間,成了以假弄真的心物擺盪。

若再觀察他的創作手法:刻意留白的畫布與覆蓋著顏料的部分看似隨意,其實正如暗影與投影的辯證,訴說著繪畫的本體乃平面畫布,而其現實卻是顏料塗層所構成的三度空間幻象。異曲同工的尚包括機具印刷與手繪的辯證:齊簡以絹印的技巧來製作投影,相對的,則以手工精細描繪具明暗調子的實體。當然回歸神話、戲劇或遊戲功能的繪畫不能少的還有敘事,這些畫究竟說了些什麼故事?那些現成物般的圖像,被抽離了背景的打火機、燈籠、水晶吊燈、蕈狀雲、游泳池、飛機、裸女、攝影記者、似曾相似的人物,無方向性、無關聯的佈散在畫面中,時空邏輯的斷裂造成閱讀的困難,彷彿作者只將它們保留給觀看。

至於展場中其餘的作品,很難被歸類為繪畫的雕塑或裝置、甚至是表演,不要懷疑,對齊簡而言全都是繪畫,或者最起碼都是繪畫的邏輯辯證。由於曾受到西方六、七○年代國際低限主義的影響,他進行繪畫之「語意學」與「語句論」(Syntaxe)的討論,給予繪畫語意學上的建議:表面(surface)還是支撐(support)? 二度還是三度? 再現式空間與否? 繪畫還是雕塑還是建築? 甚至也不是單純的空間的轉換,而是朝「語句論」的方向直接照繪畫所「非」的去定義它。繪畫因此被推到了極限,成為一個「任意的物體」,他的《竹屋》及其衍生之相關創作即在此列。

三樓展場的《鏡物》,依我之見,既是《靜物》的諧音,抑是同時向現代繪畫的開山祖師馬奈(Edourd Manet)與塞尚(Paul Cézanne)的致敬。首先影射馬奈的最後一幅畫作《佛利‧貝傑爾酒館》(Un bar aux Folies Bergère),以鏡像呈現出謎樣的空間,繼承凡‧艾克(Van Eyck)與委拉斯貴茲(Velasquez),引起畫家/觀者、主體/客體位置,以及觀看方式的熱烈討論。其次影射塞尚不斷重複的靜物題材「蘋果」,暗指畫家對「繪畫真理」的執念式追尋。此作某種程度上是否可視為齊簡的創作宣言?

塞尚離世前一年曾給畫家友人貝納爾 (Emile Bernard) 寫了一封信,神祕的提到:「我欠你繪畫的真理(la vérité en peinture),我將會告訴你。」何謂「繪畫的真理」? 塞尚將如何「告訴」貝納爾? 引人遐思! 繪畫如果有真理,如何被「告知」? 終究來不及說的塞尚,是否帶著繪畫的真理遺憾地離開人世? 然而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認為塞尚應是以展示畫作的方式,而非言語的方式來給予真理。因此繪畫的真理應該是一種特殊的、非言語的、純繪畫的、無法預知也無法言傳,且完全因人而異的真理。我認為齊簡所追求的繪畫真理亦如是,即便我在這裡賣弄處處見絀的語言,想要描述它,但它仍應該是「特殊的、非言語的、純繪畫的、無法預知也無法言傳的」,並且向每一位趨前的個別觀者徐徐展開,全然的因人而異。

表面證物:公園

​文/陳貺怡

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所副教授兼系主任、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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