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

              吳柏翰

              廖昭豪

              張施烈 

2015.06.13 - 2015.07.26

自主是個人的根本尊嚴,因時代舛變而形成的意識形態,往往因人性偏位而模糊了自主性的「核心價值」。在百般爬梳也無從釐清的社會紛亂中,人們被前仆後繼的「立場定位」纏繞而無所適從。二元對立論縱然是最便利的批判工具,但在「對立」這塊判準的基石上,我們恐怕只是被驅趕至分析哲學的籠柩中擺盪而陷入對立的矛盾。弔詭畫廊策展的主題「正視 漠視」,藉由三位藝術家廖昭豪、張施烈和吳柏翰的創作理念,依循人際、地緣和時代衍生的事件做為閱讀路徑,捕捉的不只是人際關係的現象,也是對自身核心價值的觀照。三人雖然運用不同媒材與形式,卻意外地共通訴諸於主體符號:「牆」。

「牆」做為切割界線,也是安全屏障,把令人提心吊膽的因素隔絕在外,祈求看不見災難。它的堅硬冷漠與防禦保護就像人際關係中的臨界點(Critical Point),連結關係產生不同張力,也在張力的曲線中起伏而勢必面臨一個判准的關鍵點。比如現代文明藉由擋土牆和消波塊這類人造景觀的普遍介入來宣示一種開發狀態,當水泥原本具備的質樸因大量功能性使用而成為堅不可摧的霸道物件,強制進入生活領域,人們到底該為開發的進步象徵而喜?還是為製造生態環境的破壞而悲?這悲喜交錯間的拉扯矛盾所產生的抵抗心態,正是廖昭豪「擋土牆」的創作導線,針對假文明之名的入侵物提出質疑。

作品透過對物料的熟悉度,以拿捏、搓揉、貼補的細緻手感過程,將原本薄脆且易於扭曲的紙漿形塑,營造出厚重錯覺的水泥質感,其背後則以木架結構支撐呈現不穩定的虛空,恰與正面紮實的(偽)擋土牆對照,比喻現今普遍表象化的趨勢,仿似刻意維持美滿表面的神話,卻背著戰戰兢兢的支撐架構,因視覺與觸覺的反差,進而形成一種認知上的弔詭力道。「擋土牆」像一種隱喻,同時揶揄政治、法律、道德、親情等等社會型態的壯觀,都只是表面假象。

張施烈的油畫作品呈現的概念是「影像重量」,導因來自他認為某些新聞圖片之所以列印深刻腦海或水過無痕,乃在於照片的物件背後會引發一些知性情緒(Intellectual Emotion)。系列作品「白盒子」背景是美國國防部為試驗原子彈威力,於是瞬間摧毀了建造在沙漠的房子。房子與原子彈影射二戰後期日本與美國的關係,用瞬間爆炸的過程被定格為六張油畫作品,以慢播影像的手法來呈現(期待)不安。另一組「感光體」系列作品由三幅畫作描述三組杯子,圖像來自德國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有關二戰紐倫堡審判時拍下的照片。這些提供證人發言時所飲用的玻璃水杯,透明質感因法庭上的燈光及鎂光燈反射而閃閃發光,仿佛透露著人類相信的普世價值。

新聞照片反映歷史事件的部分真相,觀者解讀的角度也跟個人知識背景有關。張施烈看見圖片的牆上有如星星般發亮的百合,這個感性觀察在查證後得知是英國黛安娜王妃出殯的照片,於是有了理性認知也加深影像重量的想法。創作本身的自我探索與檢驗,可以從歷史觀看人性缺憾借鏡,如同《紐倫堡大審判》系列繪畫的流變之中,再次突顯淨化疑惑的功能。畫作描繪並非追求栩栩如生的再現,而是隨著進展面對人性的偏見,正視箇中糾結。

從事多年攝影的吳柏翰,由初始的興趣到創作理念的延伸,其作品一貫泛出的詩性語彙、音樂結構與人際溫度,如今更逐步顯現時代議題的思考面向。秉持人類所共有的情感、普遍精神狀況以及探究兩者的法則,這一直是他個人創作中最重要的靈感泉源。於是因應這個展覽主題而創作的「居間變項」(Invervening Variables)系列,一改他過往取材決定題材的拍攝手法,而採用先構思再尋求所需元素拼貼而成。作品《人史之塚》四面高築的圍牆,讓我想起《陰影效應》(The Shadow Effect)裡所提到「當你感到安全,你就會知道你有權活在這裏。然而,想感覺到真正屬於這裡,你必需感到被愛。愛能保證你受到珍惜。」如果高牆隔離了任何危險因素,而危險因素又是人際關係導致的心理恐懼,那麼活在塚墓的安全就是一個極端諷刺。只是作品裡的獨人獨樹如何解說人際?或者應該視為人類與自然界的符號 ,在同一時空裡是為了學習合理的並存,而非廝殺。但從《個人主義方法論》的獨(人)與(人)群之間來看,同樣是反映雙方在思維認知上的對立。《寓言》與《棄絕雜質》都採用超出比例的劇場式構圖,人在建築物面前當然渺小,卻從這種人為物件窺探出霸氣的野心。如果作品影射的理性讓人肅然擔憂,那麼《她心底知道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兒》應該可以散發一點憂傷的詩意。「失去」用詞很沉重,所以作品有不見底的墜落感,母親面對的不是堅冷的圍牆,而是無法逃出的(心靈)籠柩。人性是探討不出總結的課題,人際關係的擺盪恰如吳柏翰所說的「精神撼動在意識、潛意識和無意識之間流瀉遊走並影響所有意識層面」正是如此難以界定主觀與客觀。

一道牆的記憶以時間觀照,牆垣在時間的流瀉中成為時代的過濾器,篩選人類文明進程中不需要的砂石而留下時代印記。藝術品作為「觀照」歷史的介質,其氣質反映創作者的思考涵養,藉創作嘗試填補人性本質的缺憾。人在現實中所面臨的每回挑戰,都是嚴峻與溫柔兼併的提醒:它撕開傷口,讓人狼狽,讓人矛盾,無以自處;它縱然陷人於難堪的處境,顯露虛假自我,卻因明晰撕裂著創傷,使我們正視傷痛的存在,才有療癒的可能,因而更接近真實的人。

​文/李美政

正視 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