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2019.03.16-2019.05.12

文/李美政

 

Close and Close

    弔詭是以辦展覽為主的藝術平台,在空間硬體裡提供了冷調與剛硬的元素,這些對佈展的藝術家而言具有挑戰意味,我們也從中見證了他們處理空間的能力與態度。而我們也堅信「空間在當代藝術裡有絕對不可忽略的重要地位」,它是作品詮釋的催化劑,也是一把宰割作品的屠刀。

    「Close」是弔詭最終檔展覽,展題巧合地變成階段性的句點。邀請這七位對空間敏銳度甚好的成熟創作者是首次在弔詭發表作品,雖然在行政磨合中有雜錯的焦慮或折磨,我們仍然期待驚艷與啟發。名單組合是從個別藝術家的作品中窺見偶有交錯的形式,但理念脈絡卻各自清楚獨立,企圖在現地創作中激發突破性的觀看角度,籌辦過程眾多細微之處是無法以文字概括,但可以肯定的是七位藝術家真誠對待空間與藝術的尊重,因為佈展期間有太多細節狀況無法預料,每一個突發都需要機智判斷,如果這些思維和態度沒有長期融入他們的日常,觀者也無法從展覽的細節處看到縝密的心思和各種讀取向度的相近處。比如周育正難以克服金屬波浪板與懷舊天花板的流線型紋路俐落服貼的工法,於是將波浪板原設定垂直調整成傾斜,這個想法也衍生更多詮釋角度。傾斜的波浪板仿似台灣的鐵皮屋頂被切塊放在這個空間,也像把街外景象拉近室內緊縮空間,再利用日光照射入內的變化透過金屬波浪板的折射,讓晨昏的色溫差異營造視覺上的時間流逝,牆上的畫作每天傍晚五點由工作人員更換,從白天的冷色調換成黃昏後的暖色調,重複的勞動機制是周氏脈絡裡常見的元素,作品《日光漸變》在自然與人為操作下,空間的視覺動感正緩慢移動,而這個被往前拉的做法就有強迫觀看的頑皮。轉向在視覺表層雷同的《偽金屬》,看到高倩彤透過電鍍漆讓原物質經過表面覆蓋而產生錯覺,企圖以誤判改寫物件價值,包裹塑料袋讓物件閱讀有了檔案化的證物迷思,三件作品條理地分別放置在空間三道主要牆面的角落,物件與空間體積對比極端,刻意產生的空盪感與周育正的壓迫之間有視覺上的反差,加上設定的朦朧白光營造詭異氛圍,讓物件佈局留下更多懸念。觀察到高倩彤處理作品不只關注自己的展區呈現,而是整體的空間佈局,所以我們可以讀到她在結構、空間與物件設置都有意圖與比鄰的周育正和何采柔的作品提出應對:真金屬遮掩後面的骨架變成屏障,偽金屬蓄意暴露骨架成為作品的正面;天然日光移動影射時間流逝,人為光源設定而凝結出窒息感;金屬波浪板的完整與偽金屬廢棄物的扭曲;取自畫廊回收桶的物件與何采柔的《Vera-X》場景的居家物件,都呈現日常的真實存在,我想這也是她對展題close的回應。

    何采柔錄像作品《Vera-X》不僅突破了以往劇場形式的夢幻造景,改以寫實的居家為場景,畫面雜亂的生活用品堆疊,無法足夠透視的短鏡頭,提示生活中物質需求所造成的擁擠。影片一開始是美化雜亂的構圖處理,像是對未來的預言,被物件填滿的場景是現實窘態,演員Vera機械式表情在影片一開始就以「它」代名同為生活物件,觀者似乎需要判斷這個移動的真人與代號X的分身,代號機器人的「乾淨、精準、無瑕」與背景「雜亂、擾攘、破綻」極端而立,這個居家的服侍者於現在和未來的生活樣貌扮演怎樣的存在意義?影片傳達了人與人的情感疏離,無聲遊走於畫面的Vera,總是在狹窄又貼近的空間將自己巧妙/委屈隱藏(衣櫃、床底、門後),這些兒時記憶最常躲避的狹小空間有著安全和遊戲意味,而畫面電視裡的善於偽裝的動物影像又像指涉Vera的存在處境,整部影片的語彙好像被切割的物件漂移其中,丟出反思。畫面切換的斷裂剪輯令觀看者措手不及,像沒有結局的劇本。現場收音的雜訊層次很多,在諸多反差意象與雙關語交錯並存又衍生不安的躁動,而這躁動就順勢銜接了錄像裝置《Charging》中不斷抖腳的焦慮感。我必須說在短短5分17秒的影片中鋪排那麼多暗示訊息還是需要很複雜的思慮結構,也許是劇場經驗養成的「他者」視角,使何采柔的作品有第三者的理性觀點,演員可以取代她與作品的感性介入成份,也順應這個視角的需求。

    賴志盛的《垂直II》在弔詭這棟67歲建築物的四層樓板,計劃必須精準對齊地各鑽了一個直徑2英吋的洞,讓水滴在可控制的頻率下從四樓直墜一樓地面,匯聚成池。墜落是一種絕對性的隱喻,滴落濺起水花又像含蓄的煙火瞬間消失,濺灑殘留地面的水漬隨時間和濕度產生紋理深淺變化後逐漸蒸發,聚集後消失的循環,使地面也形成一幅人為與自然操作下的抽象繪畫,然而最能撩撥感官的是水滴入池的聲音,這聲需要一點機率的清澈,在夜深人靜時,充滿了時空錯亂的遙遠詩意。這件作品原是理性思維,但由於觀者介入有各種探測結構因由的身體姿態,內在的童心被召喚,反而意外增添了更多童趣。賴志盛處理作品的思維多數由中心出發向外擴張擠壓而出現邊界,形式不拘,線性依舊,然而這次「少」到只有一滴水墜落的虛線又更加絕對,一條出現又瞬間消失的垂直線。賴志盛的「少」是精神性的觀看態度,與何采柔情境語彙的「多」並不在同一個思考向度,但這個對應是表象與本質的點醒,從心裡空間到現實空間的思考轉折是藝術家創作上的考驗,就像黃慧妍說她產出作品的過程思考很複雜,做出來很簡單,這個說法如同人身體的一個動作其實牽動很錯綜的神經與意念。視覺接觸的是外在形式,形體化的媒介所表達出來的情感總不如內在豐厚,而且觀看是透過自身的經驗認知,本身就是一種偏見,由於我們無法將淬煉後的呈現結果還原,只能靠其他資訊局部推理,也因此觀點才會引起眾多辯證。黃慧妍的《某些符號讓你發現傾斜的是自己》為了挪正船桅象徵的十字架符號,海平面頓時傾斜,這種過度規正一種存在而造成傾斜的觀看視角,清楚俐落的訊息發放,毫不拖泥帶水。然而這樣下結論又錯失了她思考上的辯證過程,她出版的小冊子《決定A可以做成作品的前十秒》,數字是作品催生需要渡過的辯證程序,而最小的時間單位隱喻決定只是一個瞬間。所以我們可以回推畫面呈現的意圖並不只談論傾斜/偏見,還有造成原因的思辨層次。《為了訓練一種有偏見的視覺》的建築物透視是嘲諷有偏見的觀看,照片按黃金比例放大製作的不規則梯形框推擠到空間立面的末端,不規則框也是一種對制式的反叛,藝術家把兩組作品各自安置於最不利於觀看的角落,如此邊緣和不友善都透露了藝術家內在的抵抗態度:有偏見的是觀者的習慣,不是作品/事件本身。要體驗黃慧妍的幽默單靠著兩組作品並不足夠,必須從她長時間在瑣碎生活所見的文字/話語表達中,理解她的思路才是個人最精粹的藝術涵養,似乎焦慮也是她的思辨起源,而天生的幽默感則是她解決這些焦慮的缺口。她的作品命題像某些格言/隨筆/歌詞般的句子是思考濃縮後的具體結論,另一本小冊子《如果沒有被你看見,這個地方根本不存在》本來是一件作品,引用一段《宇宙從我心中生起》的說明:「探討人類所感知到的『真實』只是與意識有關的過程。空間與時間不是真實的存在,而是『心智』了解真實的工具。」這個註解讓我必須連接到另一位藝術家關尚智在close的事件「星期一中午(3月11日)關尚智就來到,每天都只見他在喝啤酒,有時候也在看書。」,他在弔詭六天的一切行為只在展間留下空蕩蕩的視覺。接受關尚智的作品提案只需要一個衝動,他過去的作品就有刁難觀眾的操作,不是過度阻撓就是過度開放,對這類思維設計縝密的藝術家,那又愛又恨的挑戰下也會有極端的觀看族群。關尚智在弔詭五天的佈展期間當然不只喝酒看書,在沒有他任何痕跡的展間充斥無限想像,他的行動、話語,甚至表情都是憑畫廊工作人員片段式記憶來重組推演再詮釋。在可預設的情境下,觀眾的接受態度是自主的,所有選擇參與討論和轉述者都在不斷改寫事件本身,這是一個沒有終結的詮釋文本,也無從考究它是否延續或竄流至何處?空間做為載體可以承載各種視覺媒介,但是圈不住隨時變調的話語,它們隨時間像細胞分裂不斷衍生或死亡,看似空盪,實則滿溢。

    文本,在這個展覽裡面有一個很巧妙的存在,從何采柔錄像裡的雙關語,黃慧妍作品命名更像作品本身的意涵,還有關尚智看不到邊界的話語,到李傑影射平庸的姿態,這些內容很像作品語彙群的纏線,穿引各種對生活狀態的體悟,有積極的矛盾和虛無感,也帶點淡然的戲謔態度,貫穿整個展覽所呈現出的世代茫然。音樂”What the world needs is love “循環迴盪在李傑作品的展間,高腳座椅設立一人看展的貼心私密,以繪畫概念處理的空間,影像延展和各種材質重疊,讓屋外的綠蔭對應陽光海灘畫面的疏影,虛實整合皆為分隔視覺的空間層次,小角落留下各種線索都像手上彈掉的煙灰那麼隨意自然。陽光燦爛的時候,玻璃天井撒下迷人光影,使「平庸」字幕被淡化力道忽隱忽現,海灘的投影畫面在天然光線過度蒼白下有類海市蜃樓的視覺效果。直到天色逐漸昏黃,觀看的心緒也跟著暗沉,比周育正純粹日光漸變的物理光影多出戲劇層次,「平庸的人享受批判的姿態」,誰算平庸?該對號入座?

    從七位藝術家的創作脈絡不難發現某些重疊手法、類似材質、甚至觀念與態度都有相近的地方,這個展覽呈現出視角的垂直和傾斜對應,自然光影變化隱喻時間流動,光與水的存在消失,記憶與話語的傳達誤差等等,透過藝術靠近彼此又拉開差異。在當代藝術繁多的創作形式裡,同質中的差異建立了抽絲剝繭的觀看意義,藝術創作是為了解決什麼?藝術家的作品成就了哪些啟發?空間與作品的展覽關係有多麼重要?做展覽的態度與過程有哪些更靠近藝術本質?這些提問從來不會有明確答案,更多是曖昧與模糊醞釀的吸引力,久久不散。

黃慧妍 某些符號讓你發現傾斜的是自己 2019 收藏級照片輸出、壓克力 60x63cm